《爱默生》自序
 

对体系化的哲学渐生厌倦,被只见概念不见人的哲学分析弄得有些疲惫的时候,由于一个并非偶然的机缘,我遭遇到爱默生,读了他的《论自然》、《美国学者》、《神学院高级班致辞》、《自助》等名篇。他的文字把我带入了一个瑰玮奇丽如夏夜的星空、汪洋恣肆如无边的大海、催人奋发如奔涌的火山般的境界。从他的作品中,我感受到了哲学家的深邃、宗教家的虔敬、演说家的激情以及诗人的睿智和美。我的情感和心弦被拨动了,与爱默生的“姻缘”因此结下。具体时间是在1990年秋季。

正如爱默生所言,“万物都是双重的”,“每一件事物都有两面”。他的文字的神奇美感也带莱了某些另外的特质:有些散漫,有些堆砌,有点漫无边际,充满了比喻、象征和暗示,但很少有严格意义上的“论证”;其思想缺乏透明性和系统性,有些难以把捉。初读爱默生的有些篇章,觉得每一句、每一行都很美,但读完之后,掩卷而思,他究竟要对我说什么,以及究竟对我说了些什么,则常常是一头雾水,甚是茫然。我逐渐找到了原因,即我看到题目之后产生的阅读预期与实际读到的文字之间的反差。后来多次潜心再读,爱默生的思想主旨及其内在结构慢慢地在我脑海里清晰起来。实际上,他反复强调的是两点:“超灵”作为宇宙万物之根源和归宿;人的无限性和个人的自立与自助。这两个核心要素最终被纳入到具有某种内在统一性的松散体系中。诚如爱默生所言:

“我本人不能运用在讨论心智科学时被认为至关重要的体系化形式。但是,假如人们可以这样说而不嫌自吹自擂的话,我可能会说:他本人满足于描摹曲线的片断,只记录他已观察到的事实,而不企图把它们排列在一个构架里。但他也追求一个体系——一个像任何其他的体系一样宏大的体系,……”[①]

他所不信任的只是“形而上学家所急欲达到的那种完善的体系”。我们今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能理解爱默生对“完善体系”的这种怀疑。

对爱默生思想的上述看法决定了本书的结构。在对他作为诗人哲学家的一生作了简短描述之后,依次探讨了他关于自然、个人、社会和意识的理论,有一条统一的线索即他所谓的“超灵”贯穿其中,从而使它们成为一个相互关联的整体。最后一章则对他的哲学的渊源、特质、地位及其影响作了概略式讨论。考虑到本书很可能是第一本系统介绍和研究爱默生哲学的中文著作,因此书末列出了相当详细的文献目录,以供有同好者作为入门之参考。

读写爱默生,对于我本人来说也是一次思想的洗礼。我已年逾不惑,人到中年,头顶的毛发渐渐稀少,人生的阅历渐渐丰厚:经历过一些事件,遭遇过各色人等,受到过公平或不公平的对待。个中滋味,虽少与人言,但吾心自知。读写爱默生,使我对此类际遇有一种哲人式的了然与领悟,因而心境仍趋平静。他的“人应当自立自助”的谆谆教诲,则几乎给我不屈的魂灵中注入了一股强心剂:

“人生在世,如若不能兀自独立、被人当做有个性的汉子,不能结出按其天性应有之果实,反而与众人混为一谈,被成百上千地看,按我们所属的党派来集体评估,以我们所属的地理区域,如南方和北方,来推测我们的意见——那岂不是莫大的耻辱?不能这样啊,我的兄弟们和朋友们!——看在上帝面上,我们不能这样生活。我们要用自己的双足行走;我们要用自己的双手劳作;我们要说出我们自己的心里话。”[②]

“固守住你自己,千万不要模仿。每时每刻你都可以用终生积蓄的力量表现出你自己的天赋;而你只能临时地部分地占有别人获得的才干。每个人干得最出色的事情,除了造物主谁也不能教给他,除非他将它表现出来,否则没有人知道也不可能知道那是什么。……每一个伟大的人都是独一无二的。”[③]

“一个人只能正视前方,不能左顾右盼。全神贯注就是对别人缠绕不休的轻浮举动作出的唯一回答,这种专注,目的是为了使他们的要求显得无足轻重。”[④]

我确切地此生我应当做什么和能够做什么,并且也确切地知道我所做的和将要做的事情是有价值的。我将竭尽鄙诚,去完成我自己赋予自己的使命。

写到这里,我想我应当提到《世界哲学家丛书》主编之一傅伟勋先生。我因拙著《蒯因》的机缘,与他发生交往。他要我把该书手稿寄到他美国的家中,阅后给予热情首肯,随即邀请我再为此丛书撰写两本。我提出了处于我专业范围内的冯·赖特和当时正感兴趣的爱默生,为他所接受。以后又多次书信往返。他在出世前不久,还从台湾中央研究院文哲所寄送一篇他新近发表的论文给我,来信均以“陈波兄”相称。开始时甚感不安,后来也以“这是一种中国式的文人传统”而坦然接受。既然受惠于他,自然希望对他这个人及其学问有所了解。于是读了他的自传,获悉了他的心路历程;粗读了他的几本著作,知道他所涉专业领域极广,儒、释、道以及西方哲学特别是欧洲大陆哲学皆在他的视野之内;掌握的语言工具也较多,至少英、德、日文能熟练运用;特别是有一幅悲天悯人的学者情怀和“血浓于水”的中国情结。他是几套大型的国际性英文丛书的主编,我记得他在某套丛书的序言中明确写道:若华裔青年有合适的研究成果,他愿优先予以推介(大意)。他晚年罹患癌症,遂开始对死亡学(实即生命学)的探讨。但据说他并非死于癌症,而是死于一次偶然的小手术事故。听到此,对于命运之神的阴差阳错、鬼使神差真是徒呼奈何!我这里唯一能做的就是表达对先生的深深的怀念和悼念之情:傅伟勋先生,安息吧!

本书的写作跨越了两个不同的国家:在中国大陆做了很多前期准备,如搜集和研读了一些相关文献资料,并写作了一小部分初稿。去年9月受芬兰国际交流中心(CIMO)资助,应邀来芬兰赫尔辛基大学哲学系做访问研究。此行当然另有任务,我则将开了头的《爱默生》一书写完。赫大图书馆丰富的藏书,方便的检索手段,以及宽松的借阅制度,大大方便了本书的写作,对其速度和质量都产生了正面的影响。在此我谨对我的芬兰主人们表示诚挚的谢意。

另外,尚需提及的是,大陆近年来出版了三种爱默生著作的选译本:

1)《爱默生集:论文和讲演集》,上下卷,赵一凡译,三联书店1993年版。此书实际上收入了爱默生的大部分最重要的著作,即他全集中的16卷以及其他一些散见论文。

2)《自然启示录》,博凡译,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93年出版。此书选译了爱默生的《论自然》、《美国学者》、《神学院高级班致辞》、《自我依靠论》(亦译《论自助》)、《诗人》、《经验》等名篇。

3)《爱默生文选》,张爱玲译,三联书店1986年版,后又以《爱默生选集》之名纳入《张爱玲作品集》,由广州花城出版社1997年出版。

总的来说,这些译文都品质不俗,大大方便了本书的写作。本书所引译文,大都根据上述三种之一核对原文酌改而成,有些则是由我本人新译的。在此谨对上述译者们的辛勤劳动表示诚挚的谢意。

 

1999315日于北京大学燕北园

(《爱默生》一书由台湾三民书局东大图书公司于1999年出版)



[①] Emerson's Complete Works (缩写为ECW), Riverside Edition, London: Gorge Routledge and Sons, Limited, vol., p.11, 1903.

[②] ECW, vol., p.114.

[③] ECW, vol., p.81.

[④] ECW, vol., p.82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