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科学、环境

李章印

 

“自然、科学、环境”这个题目有其内在的“逻辑性”。

“自然”是事物的本来状态,即自己如此、自然而然、自身涌现、自行公开等,古希腊人称之为physis。但是,“自然”只能是向人展示自己,没有人它就无所谓呈现。向人的展示同时就是人面向事物去揭蔽,而这又意味着对事物本身的遮蔽。因为人只能带着自己的情绪、感性形式和理性概念去揭蔽,这些人的主体性因素已经使事物人化了。

事物向人的展示或事物的人化不可避免地因人而异。对于一件衣服,商人看到的是经营它能赚多少钱,裁缝看到的是它是如何做出来的,而急需添置衣物者看到的则是它是否适合于自己穿。中原地区有座没有名气的凤凰山,明代的潞王看出来它是风水宝地,因而选作了坟茔地;当代人看到的则是它的石头可以变成石料和水泥,因而选作了采石场。

然而,事物呈现的多样性逐渐地被视为人的认识的一种缺陷,人们认为一个事物只能有一种真实的面貌,而且我们一旦看清这一面貌,就可以为我所用。这就导致了科学的产生。

科学就是让事物以数学的方式呈现自己,让人以数学的方式去认识事物。由于这种方式在人利用自然和征服自然中最有效,它逐渐占据了支配性的地位。在古代,自然负载着神圣的、伦理的价值,人也不是以自身的价值为中心去单纯地利用自然。近代以来,人成为最终的目的,人的世俗生活得到最高的肯定,把自然仅仅作为可供利用的对象这样一种观念成为天经地义的,科学正好适应这种观念提供出最有效的手段。在数学化的科学成为认识自然的最优方式的过程中,也同时成为人本身最合理的存在方式。人的生存也科学起来。

科学渗透一切领域的过程又是一个现代化的过程。现代化的程度以科学化程度最高的西方国家为标准。凡是不如西方国家的国家,凡是科学化程度低的国家,都是落后的。这种落后也得到“落后”国家自身的认可,因而世界各地出现了一波又一波后进赶先进的现代化浪潮,出现了汹涌澎湃的追赶西方科学的浪潮。最终,我们大家都先后进入了科学的时代。

然而,现代化过程始终伴随着环境的污染,通过科学来利用自然的过程始终伴随着自然生态系统的破坏。全球的科学化和现代化使环境问题成为全球性问题。同时,人的生存的科学化和现代化也导致了人的异化、生存的危机和人本身生态系统的破坏。

环境与生态问题是由盲目的现代化和数理科学向一切领域的渗透引起的。这使我们不得不深思,以科学垄断程度的高低为标准的现代化是否扭曲了人的本真生存,以数学化的科学作为自然万物呈现的唯一合理的方式是否是对事物的自然存在状态的强制。环境问题引起我们对科学的反思,又进而引起我们对源始自然的追忆。

这就是“自然、科学、环境”这个题目的“内在逻辑”。这个题目和这个“逻辑”有来历,它是我从吴国盛的新作《现代化之忧思》中“读”出来的。此书讨论了自然、科学、技术、现代化、环境和生态等问题,强烈地暗示了上面的逻辑线索。不过,我们不可把它想象成一部宏大的“标准的”学术专著,它实际不过是随笔式的小册子。其中没有深奥的概念思辨,没有枯燥无味的数理逻辑式的分析论证,也缺少事实的摆列和数据的计算,却充满着感悟和思想。这些感悟和思想活灵活现,随机而发,自然而不造作,小巧玲珑而又不失其浑厚凝重。它没有向人显示出学术的高深莫测,却能够使人在较为轻松的语言中随之思索那些牵动今人灵魂的问题。

书中展示的思想和观点极其鲜明:科技的敞开导致了自然的隐匿;近代科学的本质就是实现天空对大地的征服;技术剥夺了一切神圣,也使人丧失了家园,克隆技术甚至要消灭生命的奥秘;现代化犹如吸毒,以给人快乐为诱饵,让人陷入其中而不能自拔,使人生的目的只在于享受,也终将面临身体或生态系统承受力的极限;不是落后使人挨打,而是先进往往挨打;“地外文明”是现代科学炮制出来的超级神话;气功的真理不在于它的“外气”及科学证明,而在于其对生命的内在体验;当代的旅游业使传统之“游”的意义丧失殆尽,并且正在耗尽不可再生的旅游资源;科学的方法遮蔽了真理,危害了个人的自由;技术时代的时间意识使人完全丧失了时间和生活;发展在超过了限度时,就构成对生存的威胁,就是癌症——疯狂增殖而导致的失控,发展主义的做法即是豁出生存搞发展;环境问题的深层思考牵引出知足常乐式的内求幸福观……

这些观点的鲜明程度甚至使我感到作者是一位复古倒退的没落阶级的反动代表人物,对科学、技术、现代化和发展的诅咒不就是一些如山的铁证吗?国人刚刚或者正在摆脱封建的愚昧落后观念,在某些地方(如偏远农村)和某些方面(如法轮功)国人还正急需继续摆脱封建的愚昧落后观念,作者在这里却反其道而行之,批判起现代性的观念来了,这不是很反动的吗?实际上,作者在书中不仅默认了其反动性,甚至为“反动”一词做了辩护:反动者,道之反向之动也,向前的运动和展开如果不伴以向后的复归,就会危及基础,导致天塌地陷式的灭顶之灾。在学生时代,我就从教科书上知道老庄这样的复古倒退的人物,并被告之,他们对文明的否定是反动的,而“反动”就是极坏的意思,文明人怎会否定人类文明呢?那时我们普遍认为现时代不可能再有这种极坏的反动思想,它已被革命阶级批判得遗臭万年。没想到今天在《现代化之忧思》中竟遇到了。

然而,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试图阻碍历史进步者就犹如螳臂挡车而不自量力。国人的现代化步伐不会放慢,科学技术向一切领域的渗透只会越来越强,人的生存和自然生态环境难以回归本位。这一切确实颇值得作者的“忧思”,而这种“忧思”也势必要受到进步人们的猛烈批判,如果他们还只是进步到只顾物质的进步,对于任何思想观念,甚至连批评进步的思想观念也不屑一顾的话。

不过,作者在20世纪科学的发展中也发现了令他欣慰的东西,这就是时间之矢的再发现,自然科学对人与自然关系的反省,以及系统科学、非线性科学和生态科学对整体性观念、非还原性观念、非决定论观念、复杂性观念、不可逆性观念的突现。这表明科学有可能走出数理传统,成为人类生态理性的一部分,有可能使知识由操作性转向理解性,由对自然的控制和征服转向对自然的维护和顺应。尽管数理传统依然强大,并会继续勇往直前,但新的科学范式已经出现,将引起又一次真正的革命。

对于这种令人欣慰的发现,我倒觉得有必要慎重考虑。自然科学真会发生一次真正的革命吗?科学是存在之绽开过程中必定出现的一个环节,对于自然的数学式把握是自然沉沦之必然,反向的复归当然是必需的,但摆脱数理传统之后的把握还能是科学吗?理解性的知识能是科学知识吗?对自然的复归和守护能是科学的任务吗?今天在物质层面实施的环境保护当然需由环境科学来完成,但环境科学仍是在控制自然的框架下进行的。这种对自然环境的调控犹如对人的生活——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工作劳动与业余生活——的调控,仍是一种技术安排,并没有脱出数理传统。尽管20世纪的许多人试图革新科学的范式,但那些新范式还很难真的在科学中运作起来,许多新观念与实际的科学研究存在着“两张皮”现象。

当然,可能性总是有的,我们也无法断定科学不会发生一次真正的革命。但即使真的革命了,科学对自然的理解仍是有限的,它不可能对世界整体和人本身进行完全地揭蔽和守护,它不可能摆脱对象性的思维,更不能独立担负起人的终极关怀。海德格尔说得很明确,科学不思,从科学到思,没有桥梁,只有跳跃。而思对于人来说,才是人之为人的本质性的东西;对于存在来说,才是它得以显现和复归的不可须臾脱离的东西。在这一点上,似乎又与作者走到了一起:“自然哲学应该在纯哲学的层次上加入追思自然的行列”,摆脱人类的危机离不开对存在之根基的运思。

作者的思想尽可以批判,《现代化之忧思》这随笔式的小册子却是一本真书。与那些为了自己的前途而昧心迎合官僚体制,为了赚取金钱而迎合俗众的做法相比,真实的即使是不合时宜的思想也令人更觉可爱。

在技术的时代,可操作性是最为重要的,思想有什么用呢?还有谁去费心地思想呢?不思是时代的特征,甚至那本是思想之居所的书也逃避思想了。然而,思想本与真实相伴,思想的消失必导致真实的缺席。在这个市场化和技术化的社会里,我们已经看惯了那些无思的假书。我们期待着真书。在真实的书中,读者和作者尽可以从事思想的交流和心灵的碰撞,并在交流和碰撞中使自己的生存和思想达到一个新的高度。在这个高度,我们能够更清晰地看到人类面临的困境,更有力地追忆那已变得遥远的源初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