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览群书》2000年第4期
杞人忧天,忧的哪一方天
王一方
这本书算是吴国盛著译中最薄的一册了,它收入三联书店新近出
版的一辑“读书文丛”。人们看重“读书文丛”是因为它改变了散点
式的杂志阅读径路,可以在某一作者旗下奔着某一主题作聚类阅读,
细细品味文境、文风、文趣。在我们这个科技文明呈显强势的时代里
重建人文精神,缺少科学人文的思辨与智慧似乎是不完整的。吴国盛
的这本以反思当代科技文明与现代化迷失为中心话题的小册子的收入
算是一分补阙。
闲话少叙,赶紧奔主题而去。在我们僵化的媒体语汇中,“现代
化”被神圣的光环层层包裹着,是一切美好现实与希望的图腾化表述。
岂料作者要诉说“忧思”,还把它比喻成“吸毒”,最初给人类带来
巨大福利,却诱使人类跨上失缰的野马奔向不归之途,最终坠落在地
球极限之外的悬崖之下……这岂只是“忧”,完全是一派“胡言”,
反了!派人去他家扛走电器,将其驱赶到荒野中去茹毛饮血,不去便
是伪君子一个。眨眨眼一想,持这份焦躁偏执与世俗逻辑去捍卫现代
化话语霸权的人们恰恰是人生意义单一化、齐一化为标志的现代心智
畸形的患者,不过,他们的感觉又是对的,对现代化忧心忡忡的人而
言最初的确是一些洋人胡说。20世纪的思想长河就有尼采、荣格、海
德格尔等一哨大师,他们的心路历程的确也是由“忧”到“反”,反
思、反叛、批判,在思想界掀起一阵阵精神暴动。相形之下,中国思
想界沉寂得多,毕竟百年中国在屈辱中图强,现代化是国人现实中最
急迫的生存与发展使命,传统文化像一头拉磨驴在磨房里转了几千年,
舶来的现代科技文明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是活力、生机的象征,岂
能简单地学着洋人去忧思现代化?语境的差异压抑了反思的冲动。惯
常的理由是“我们尚不配”。果真应该先发展五十年再去忧思现代化
吗?或者说发展总是要支付代价的,即使高昂也得付,应了黑格尔的
一句名言:“存在是合理的”。很显然,作者不同意这些论调,但他
似乎又不愿意在为什么必须忧思上多费笔墨,只是提及杞人忧天的传
统,以及超验问题之思考可以切中事情的本质,并列举了当前生态危
机的急迫现实说明忧思已经刻不容缓。荷兰哲学家舒尔曼曾建议中国
人应该在现代化过程中从西方人的错误中学习,我想这些理由已经足
够了,若要给“野马”系上“缰绳”,总是宜早不宜迟。
吴国盛要当现代杞人,他忧思的是哪一方天呢?书名虽然选取一
则篇名为“现代化之忧思”,但通读全书,会发现他并未对现代化的
历史与现状作全方位的反思,而是聚焦于当代科技,尤其是技术文明
的迷失与困惑。“现代化”只是一个语言之靶,一个思辨的入口。
关于反思,作者这样写道:“反思是存在的天命使然,无反思会
导致对真理的遗忘和怠懈,导致生存质量的退化和危机”。事实上,
他的反思之旅起步于对“存在的忧虑”,贝塔朗菲称之为“对生命的
意义和目标的根深蒂固的忧思”。他在卷首充满诗情的题记反映了这
一点。“生命是我们这个星球上最伟大的秘密,大地正是这秘密的居
所,因为有这个居所,生命才有安全,因为有这个秘密,世界才充满
意义。”技术时代的一切努力都似乎在通过破译这份秘密来消解生命
的价值与意义,同时也在消解这个世界的意义。作为科学哲学家,也
作为科学史家,他叩问天地,敬畏生命,都旨在表达一份心灵深处的
祈愿,即希望以物理科学为代表的还原论和控制论的当代科学范式应
该努力从尊重生命完整性,守护主体神秘感的新有机论、系统观中汲
取价值与方法的滋润,在有机论与机械论之间,技术与人性,征服、
控制与敬畏共生中,在齐一性与多样性之间寻求到平衡与张力。其实,
作者深知调和主义姿态是无能为力的,技术时代正在精致、自强与倾
斜的自洽中走向异化,本质上导致生命意义的消失。“当我们沉浸在
物的操作和摆布之中的时候,生命的感觉却越来越远”,他像夜莺一
样惊呼:“也许生命的机体听任摆布,而生命不然;也许自然物听任
摆布,而自然不然。”我常常诧异,有科学批判精神与反思勇气的超
越论者总是乐于谈论生物学,吴国盛亦如此,细一想,这是因为生物
学相对于数理科学讨论的是世界上复杂的生命系统与形式,这里有有
机论传统,博物学传统,生态学传统;这里有经验的描述,有主体的
体验,还有生命感;在这里,主体并未完全对象化,还不是技术的一
统天下;这里有伦理选择,有道德价值,有人性的自律。相对于完全
技术的、拜物的、机械的、计算的物理学领域而言,更能容涵生命感
和人性的温度,更能辉映科学与人文的内在精神,但愿这一方天在忧
思中清澈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