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是方知有两界
陈德中
王炜老师去世,我最后悔的是没有能够在他临终之前再见他一面。因为知道他病情恶化,所以不忍心去干扰医生们的全力抢救,总期望,并且也相信他能够再次康复。同样是因为牵挂着他的病情,我曾经反复设想着能够像几年前一样,一俟其病情稍有起色,选择合适的时机,劝说他万事俱放下,暂保苟且生。
王老师当然不是一个苟且偷生之人。所以我的苟且策略也绝对抵挡不住王老师对他一心向往之事情的不懈追求。我所寄希望于王炜老师的,是期望他能够适当放慢追求理想的步伐,多留一些时间给我们这些和他相处愉快,并且希望永远能够和他在一起的学生和亲友。
陀思妥耶夫斯基说过,人生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战斗,不是前进,就是后退,不是上升,就是堕落。这是一个让人窒息的命题。我没有敢和王炜老师讨论这个断言,我也不希望王炜老师进入这种自我追逼的战斗状态。然而当病魔真的已经在时刻威胁着王炜老师的时候,我却无奈地看到,王炜老师其实已经心照不宣地在从事着一场永不停歇的战斗了。最后一次和王炜老师不期而遇,他高兴地向我讲述着他正在着手的事情。而我,则是喜忧掺半。我真的太理解一个追日者在他逼近太阳时的那种兴奋之情了,而我深深担忧的却是,随着追日者一步步逼近他的理想,目送他远去的人会越来越面临着失去这个理想者的危险。
在我心存这种担忧的时候,我绝对没有预言一个事情的心机。如果说心中会有什么想法的话,那也只是一种平民百姓的想法:在理想与生命出现冲突的时候,我希望自己尊重的师长首先保重生命。而况且,王炜老师虽为我的师长,我在心底却从来没有把他当作一个长辈。他那超过一米八的标准身材,见人永远面带微笑的和蔼神采,让我从来都觉得他不过是北京胡同里边出来的长不大的孩子。接到他去世的消息后,我一个人关起门来在家里痛哭了几个小时。只要没有人在我身旁,我可能就会不时禁不住地再次落泪。可是当我来到临时设立的灵堂,面对他那永远不会消失的微笑时,我却有点释然和轻松。这个时候我居然不能流泪。因为我觉得我面对的不是王炜老师的遗像,而仍然是那位可以轻松聊天的北京大孩子。
不过我可能真的错了,他的孩子在我身旁,我的师兄弟们在我身旁,但是那个面带微笑的大孩子却真的没有在我身旁了。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知道那个有血有肉的躯体仍然在这个世界上,尽管他已经冰凉!!!我也知道自己在随后的告别仪式上还能见到他,见到那位依然面带微笑的北京大孩子。但是只要是我一人独自面对电脑,我就不得不理智地告诉自己,这个人就要在这短短的几天内,以一种超越光子的速度,永远地离开我们了。由于老天的眷顾,我自己一家已经有三十年左右的时间,只有不断增长的新人,没有离开这个世界的悲伤了。所以这是这几十年来第一次,我真切地感受到一个如此熟悉与亲切的人,转瞬之间成了与自己不同世界的人。我向我的师兄弟坦白地承认,这件事让我不得不真切地感到,的确存在着阴阳两界的区别。这就好比曾经有过这么一个熟悉的手机号码,现在再打电话过去,不是占线,而是关机,而且是永远再也没有拨通可能的关机。
我是一个相信观念力量的人,所以我深知王炜老师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参与的那些西学东介的翻译出版工作对于当代中国的重要意义。我也同样知道,在九十年代的民营书业中,王炜老师的作为毫无疑问地是一面指引方向的大旗。王炜老师的舒展从容,如果让我来替他追究根源,我会认为得益于他的永远向上的追日精神。我知道,大家都会说他受海德格尔哲学的影响颇深,所以讲“人,诗意地栖居”更符合他的人生境界。但是我却分明地感到,他在不停地与时间赛跑,他是一个外松内紧的人。他与世间所有人诗意地相处,但是他自己却总是在进行着夸父追日式的追求。
王炜老师为人的诸多优点,为学的诸多精彩,他所有的朋友们其实也都已经很熟悉。我自己想告诉大家的,完全是一个以王炜老师为参照系统,我自己所无法达到的境界这件事情。他事事都想做第一,都想能够开风气之先。作为学生的我则是一个偶尔能够做个第一,就已经够自己沾沾自喜半天的人。这种差别完全是我私人的事情,未必有很多人感兴趣。但是我这么讲出来,是想告诉大家一个大家其实都很清楚的事实:王炜老师是一个不怕摔跤,勇往直前的人。因为他总盯着天上的事情,所以总不免忘了脚下的泥坑。所有的朋友都看到他这几年摔了这么多跤,可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意识到,这是因为他在从事着追日的事业。
这个故事很像色雷斯妇女嘲笑泰勒斯的故事对吧?我倒不在乎它恰巧相似,我只是遗憾它居然就相似了。如果因为我的这么一比,让一些在这件事情上持观望想法的朋友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了的话,我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有关良师益友离去后的追忆与感伤正在我身边发生。我自己也不敢确定,随着时光的流逝,我的感伤是越来越浓烈,还是越来越淡薄。也许时光真的是最无情的忘情水,也许不久我们就会忘掉眼下所有的欢欣与悲伤。可是当下郁积在我们心头挥之不去的这种感情,它到底是从何时而起来,又将何时而终呢?
录下当年徐志摩转译的外国诗词《歌》一首,表达一下为无常的命运所支配的我在现时的纷乱心绪:
当我死去的时候,亲爱
你别为我唱悲伤的歌
我坟上不必安插蔷薇
也无需浓荫的柏树
让盖着我的青青的草
淋着雨也沾着露珠
假如你愿意 请记着我
要是你甘心忘了我
在悠久的坟墓中宵惘
阳光不升起也不消减
我也许,也许我还记得你
我也许把你忘记
我再见不到地面的青荫
觉不到雨露的甜蜜
我再听不到夜莺的歌喉
在黑夜里倾吐悲啼
在悠久的坟墓中迷惘
阳光不升起也不消减
我也许,也许我还记得你
我也许把你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