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王炜老师
周枫
王炜老师就这么走了,走得那么突然!一个多月前我们还在他家聚了一次,讨论一项
西方经典译丛。这几个月我们为此聚了好几次,本计划最近再讨论一次,最终敲定,
没想到他就这么突然离我们而去。我潸然泪下。
我与王炜老师有十多年的交情。我是他的开门弟子,整整十年前,他成为我的硕士导 师,在他指导下研习现象学。那段日子,王炜、陈嘉映、张祥龙三位出自北大的老师 活跃于外哲所,成为我们学生围绕的核心。激动人心的课堂讨论、争论,以及私下的 议论,都有他们的身影。他们是我们思想的塑造者、灵感的源泉、争论的话题。
80年代,王炜老师是思想文化界最活跃的组织着之一,这奠定了他后来一生的行为取 向。他始终是一个不满足于坐在书斋里的那种类型的人,总想干点什么,这是他的性 格。可是,他的性格里却没有咄咄逼人、锋芒毕露的东西,与他交往的人都知道,他 是一个慢性格、稳重、谦和之大好人,和谁都能够相处。当陈嘉映与张祥龙两位老师 发生争论时,他是最好的调和者。他与“嘉映”、“祥龙”称兄道弟,那种亲密劲被 学生们无不看在眼里。当时的外哲所,没有他几乎无法运转,尤其对外方面,他是当 然的联络人和组织者。几乎每一件事,陈启伟老师都要找王炜来帮忙。
记得有一次,他带我去参加现象学年会和一个宗教哲学会议,王老师是会议的组织者 。与会者无不称兄道弟,多是王炜的哥儿们。一到晚上,就啤酒上来,海阔天空地聊 起来,全是哲学,直到深夜方休。我想,要是没有王炜在场,能有这么热闹吗?显然 ,王炜老师的性格深深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只要他在,就有热闹。
王炜老师是熊伟先生的嫡传,其对恩师深情有加,一生执守海德格尔。熊先生临死之 前不断提到“向死而生”,以表不畏死之心。而王炜老师最喜欢的是“诗意的栖居” ,这几乎成为他的座右铭,也是他一生的写照。十年前,他送走了熊伟先生,以他当 年健硕的身躯,再“诗意的栖居”几十年不成问题。可是,仅仅十年,他也随熊先生 去了,含笑于九泉,在海德格尔处与熊先生相聚。他还来不及把座右铭从“诗意的栖 居”改为“向死而生”,就过早地离开了我们。
王炜老师没有太多文字留存下来,他不愿意写东西,这是外哲所前辈的风格,王老师 深受影响。他宁肯做一些实实在在的工作,也不肯做原本可以轻易写就的大作,这种 大作原本可以使他摆脱不少窘境。他兢兢业业教他的课,多是有关海德格尔的原著选 读,一年一年下来,不知激发了多少人对海德格尔哲学的兴趣。他讲课风格独特,慢 条斯理,娓娓道来,随意而轻松,没有拘束,尊重每一个人的发言。记得有一次,正 是春暖花开之季,课堂里暖气已停,而外面阳光明媚。王老师提议,我们干脆到户外 讨论怎么样。那时,外哲所(三院)门前不是现在这样的一片草坪,而是果树园林。 于是我们来到果树园里,热烈讨论起来,王老师把这比为亚里斯多德的消遥学派。
可能是王老师的不安分性格,也可能是他的某种使命感,他于近十年前在北大南门西 边的一个不大的屋子里开了一家书店。店名未定,我们都猜测会给书店什么样的命名 。没想到他竟然取了一个对于我们相当陌生甚至别扭的“风入松”之名,可是没过多 久,这个名字响彻学界。记得当时,我极为担心书店能否维持下去。万圣书园刚刚从 北三环迁移过来,安家在紧挨北大和清华的成府胡同内。我对王老师说,办这个书店 不是公然向“万圣“挑战吗?“万圣”正值盛名之时,“风入松”能竞争得过它吗? 王老师不是没有犹豫,但他仍然胸有成竹,给我作了许多解释。最主要的是,他看好 北大这块乐土,在这里,不嫌书店多。为维护这个书店,记得张祥龙老师说,他今后 不到“万圣”而到这里来买书了。我也三天两头来书店,希望自己多买一点书。可是 ,出乎我的意料,“风入松”越做越大,以致安不下这个小屋子了。它要换地盘,一 换就是十几倍面积的增加!移到了南门西边,够气派的。不久,“国林风”也来了, 地盘更大,形成三家竞争局面。王老师竟然大胆地向外出击,在王府井和“国林风” 楼上开分店。结果是,前者以失败结局,后者以笔墨相击、被迫撤出告终。从此,以 王炜、陈嘉映等为董事的“风入松”安心一隅,在经历了一个萧条期后稳步发展。后 来的事情就不多说了,王炜老师经历了一个生活上和身体上的危机期。他挺过来了, 生命也得以保住。他告别了“风入松”,回到课堂,把更多的精力投到教学上来。可 是,没想到,这次的发病是那么突然,他完全没有做好准备就离我们而去。他还有许 多事情要做,在他的议程中,包括还要开一家书店,在出版方面他还有一系列规划, 可惜,这一切都突然停止了。
死对于海德格尔思想的信奉者王炜老师来讲是根本不足畏的,但是死的方式却令他甚 为遗憾,如果他知道自己死的方式的话。一个病就击倒了他,生命是如此的脆弱,生 活是如此的无常。当他做好了死的准备时,却没有死;当他毫无准备之时,却突然被 夺去。死神本已离他渐行渐远,他迎来了乐观,迎来了再一次大展身手的人生期。他 曾经是篮球运动员,又是摩托车赛手,练就了一副好身躯。高大的身材,结实的身体 ,洪亮的嗓音,潇洒的举止,英俊的面庞,散发着男性的魅力,吸引着众多同辈的和 晚辈的人们在他身边,去从事有意义的事情,去过一种快乐的生活。可是,身体啊, 身体。他这几年的单身生活损害了他,他自由自在,他无度的抽烟,他无尽的熬夜。 我有时给他上午打电话,他仍然在睡眠,这几乎是他的习惯。这也是我的习惯,我们 因此有了更多的共同语言。我因为紧张写论文,前年上了烟瘾,从此无法再断下来。 每次与他相聚,我们两个总是不停地抽烟。他深知我有神经衰落的顽症。当年因此而 严重影响了我的学业、事业和生活,张祥龙老师总是要求我努力克服,以他深谙道佛 的道理谆谆教导我,而王炜老师却对我无可奈何,他没有批评,更多的是叹息。人有 时是拧不过自己的,顽固也是人的本质,正因此,这样的人应该做好随时去死的准备 。死对于我和王炜老师,早已思想了无数次,但是,无谓的死亡方式是不可取的。那 不是怕死,而是我们活着比死更有意义。遗憾、痛惜于王炜老师的死亡,而我又能从 中吸取些什么呢?
一个多月前,记得是2月26日,我们几位他的学生,还有王炜老师的助手,照例在他 家相聚,晚饭照例是在餐馆,喝酒、聊天,之后照例是回他的屋子继续讨论,直到夜 才离去。临去前,王老师送我两盒中华牌香烟,因为在对抽时我品出是真品,很上口 ,于是他顺手给我两包。我一直舍不得一下子抽完,总是先抽其它牌的,至今还剩着 半包。当我写这篇追忆文时,我又把它拿出来,边抽着烟边流着泪写完。这不是告慰 王老师的好的方式,我不知自己今后是否有决心戒烟。
这次相别,竟然成了永别!我的事业正和他的事业一样,又开始走上日程,我有多少 事情需要他的指导、帮助啊。正值人生辉煌之际,他永远地离去了!我们能做什么来 告慰他呢?这是一个问题,我会永远放在心上。
昨天,我在王炜老师的灵堂前签下名字,并写下:“诗意栖居激扬文字,向死而生含 笑九泉”这样一段文字,我想他会喜欢的。
愿王炜老师走好!愿他在天之灵安息!
于四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