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生到学者:通往教授之路》里面的一个故事


最近在看学术伦理方面的书,觉得当好老师是要好好琢磨的,特别是学术能力和教学技能以外的东西,比如与学生的相处方式和指导方式,从成就自己到成就(自己和)他人,做好从学生到老师的转换是不容易的,特别在目前的环境下。偶然买了Steven Cahn的From Student to Scholar: A Candid Guide to Becoming a Professor。坦率的说,这本书的内容可能过于简单和局限(对特定人文学科和美国的用人制度比较适合),远不如Cahn的另一本书Saints and Scamps: Ethics in Academia 来的经典。但是翻到书的结尾,却意外的看到了一个Cahn和他导师Richard Taylor教授的故事,很打动我,一冲动就花了一晚上把它翻译了出来(之后才发现该书的中文版早出了,见下),希望有更多人能看到吧,并以此自勉。从Taylor教授十多年前去世时大家的怀念文章可见他对Cahn的帮助绝不是偶然的(另外,能看出他是极其有趣的人),这样的言传身教也会在学生身上传承下去,Cahn重视教育制度和学术圈伦理很可能也受了他导师的影响。

因为Cahn的专业就是哲学,文中还涉及到了一些和哲学研究方法相关的内容,不过翻译这篇文章的目的并不是要突出某种哲学研究的范式,只不过具有批判性的独立思考能力是几乎所有学科的研究者都必需要有的,特别是人文学科。

如上所述,翻译完才看到该书的中文版早就有了:《从学生到学者:通往教授之路的指南》 [美] 斯蒂芬·M·卡恩 著;金津,喻恺 译,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 2011年出版。 我的翻译不专业,也没看过上面的中文版,在个别地方采用了意译,以通过中文读者更习惯的方式表达原作者的意思,大家看个大概吧,也希望该书中文版的译者不介意我自己的翻译。


==============================

《从学生到学者:通往教授之路》之尾声

原文收录于From Student to Scholar: A Candid Guide to Becoming a Professor 作者 STEVEN M . CAHN 章节:EPILOGUE (pp. 75-78),出版时间: 2008,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翻译:王彦晶 (转载请注明)


任何一本某某指南的作者都可能会给读者留下一个他从来都知道该做啥也不需要任何帮助的形象。但在我的经历里,这绝对不是真的。下面我就讲一个我自己读研究生时的故事,作为这本书的结尾。【注1】

刚进入哥伦比亚大学哲学系读研的时候,我其实不是很确定这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事实上,我当时仍在怀疑我是不是本该去读法学院,或者去读个美国历史的博士,抑或是去音乐学院学钢琴。

选课的时候,我看到了一门名为哲学分析(Philosophical Analysis)的课程。我完全不知道这课要讲什么,也不熟悉这门课的老师理查·泰勒(Richard Taylor),当时他刚从布朗大学调到哥大不久。带着碰运气的念头,我选了这门课。

第二天下午,我走进了系里的豪华会议室,在一把绒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与大约三十个其他学生一起等待老师的出现。泰勒教授来了之后告诉我们,这课会和我们可能上过的其他课很不一样。我们不会去研究历史上著名哲学家们的著作,也不用琢磨关于这些哲学家们汗牛充栋的评论。相反,我们会自己动手做哲学。这门课的目的不是去读哲学家,而是要使自己成为哲学家。想到本科期间花了那么多时间挣扎于那些几世纪前写成的晦涩文字,他说的话让我很感兴趣,无论他到底想做什么。

泰勒教授告诉我们,这门课的阅读内容将只包括几篇文章,但我们要自己尝试解决这些阅读材料里面讨论的问题,并且写作三篇论文。我觉得这个计划很不可信。罗素和杜威也许会解决一个哲学问题,但我自己怎么可能?毕竟我才开始上我的第一门研究生课程,也刚能把握少数几个经典的哲学著作,我怎么可能去解决一个哲学问题呢?另外,谁又会有兴趣读我的想法呢?

泰勒教授又对我们说,要读的第一篇文章其实还未正式出版。这个消息更加重了我的怀疑,因为我从来没有读过一篇还未发表的专业论文。接着,他给我们分发了这个论文手稿的油印版,而这个手稿来自于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作者。他说我们的作业就是要分析这篇文章,看看它最主要的论证是不是正确的。紧接着,泰勒教授走到黑板前写下了几行话。他转过身问我们:黑板上最后一句的断言是否能从前面的几句推出来?

一个学生举起了手,发表了一大段充满了各种专业术语、引用诸多中世纪思想家著作的讲话。泰勒教授专注地听着,但他脸上的希望逐渐变成了失望。抱歉,我不明白你主要在说什么。他说道,我没有问任何关于中世纪哲学家的事情。我只是问黑板上最后一句是不是能从前面的几句得到。关于这个,你怎么看?学生耸耸肩,显得沮丧。

另一位学生自信地举起了手,她问泰勒教授是否这个问题已经被几年前发表于一个顶级哲学期刊的某篇文章解决了。

 
泰勒教授回答说:我不知道,我还没有读过那篇文章。不过,或许你能告诉我们:我写在黑板上的最后一句话能从前面那些话里推出来吗?学生回答说她不记得了。但泰勒教授说道:这里没有什么要记忆的。那些陈述都写在黑板上了。到底最后那句话能不能从其他的推出来?她不做声了。

在我学习哲学的这些年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种教法。我不熟悉第一个学生说的那些中世纪思想家,也不知道第二位学生所提到的论文。可是那个问题的答案并不在充满灰尘的故纸堆中,我们被要求去自己思考,去做哲学(philosophize)。

突然,我明白了泰勒教授说要我们自己去解决哲学问题的意思。在那个时刻,我体验到了一种非凡的心智上的解放。我举起了手,勇敢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这是我在很多其他哲学课上都不敢做的,因为我怕暴露我对哲学文献的无知。泰勒教授表示我的看法很有意思,但他接着问我应该怎么处理一个特定的反驳。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的坐在那思考这个问题。当我终于有了一个主意的时候,下课了。

我当即决定去拜访泰勒教授并进一步阐述我的观点。其他教授们每周通常只留三到四个小时和学生见面。他却拿出每周三到四个完整的下午见他的学生。我已经习惯于排队等待一个多小时去见一个受欢迎的老师。而泰勒教授则在他的办公室门上贴了一张纸,这样学生可以在上面提前预约十五或三十分钟的见面时间。


一天下午我来找他并开始阐述自己的想法。但是他很快打断了我:写个论文再给我看。我本来没打算写下我的观点,我以为只要说说就行了,但他明确的跟我说,他认为把自己的想法写下来是精确思考必不可少的步骤。

 
我回了家,从来没有如此努力的工作过。一周后,我带给他我写好的论文。他告诉我他会先读完再找我。几天后,因为急于想知道他的看法,我在通常的见面时间之前就来找他了。我战战兢兢的问他是否看了我的文章,他回答说他正忙着写东西不能和我说话,但是可以把我的文章还给我。他把文章从门里递出来,说稍后再见我。我看到第一页上写着他的评语:论文的内容在进一步发展后应该拿去发表,而且可以作为博士论文中的一节。

我惊呆了。在我研究生的第一个月竟然被告知我已经写了值得发表的东西,而且已经(实质上)完成了我博士论文的一部分!

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我全身心的投入,以证明泰勒教授对我的信心。我参加了他讲授的每一节课,一篇接一篇的写论文。我每周要跟他约几次,还常常在他办公室附近等着,以便利用别人偶然取消的见面时间。他从来不吝惜给我的时间,但同时继续督促我写出更多的东西来进一步讨论。我们在一起度过的时光成为了我生活的重心。

 
我不再怀疑我的职业选择,而且通过他的耐心和努力,我真的成为了一名哲学家。一不小心,他对我第一篇论文的评价成了已经应验的预言:在写完它三年之后我拿到了我的博士学位,那最初的努力也转化为一篇正式发表的论文并包含在我的博士论文中。

理查德·泰勒教授去世几年了,但每当我与研究生见面给他们建议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他。我记得并深深感激他给我的无价指导,这使我消除了疑虑,并在学术界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他给了我灵感,我希望你也能遇到你的泰勒教授。

【注1】 
作者原注:本文的一个早先版本发表于拙作《圣人与恶棍:学术界的伦理》(Saints and Scamps: Ethics in Academia, rev.ed. Lanham, Md.: Rowman & Littlefield, 1994,106-109)。